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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盛,四年来误党误国之财政政策,尚不知觉悟,反自诩其能,不肯变更,余负其责,蒙受亡国失地之罪,彼仍一意径行,以余为傀儡,强余从其政策,今日且以辞职相要挟,忍无可忍,故痛责之,而彼终不自悟也,可叹。’”9月24日,“宋子文对国防经费与军费旧欠,皆置不理,其祸国殃民、害公误私之罪,余在牯岭时曾面斥之,彼竟不悟,而藉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之地位,与我为难,呜呼,可叹孰甚。”(45) 10月22日,“思解决宋子文把持财政事,曰,‘颇费踌躇’。”10月29日,“开会决议,准宋子文辞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各职,以孔祥熙继任。”并将之视为在“中央捣乱者”。(46) 此后,宋一度暂离权力核心,或许,这也正是他此时既挺身而出、奔波于南京西安之间,又一再表示无意出面组阁的原因之一。
对于何应钦是讨伐派、亲日派的说法,王子壮认为这“与事实全违”,盖事变后,“群俱惶骇,而以老同志对此事更属愤懑,如居先生于纪念周慷慨陈词,主张立即讨伐,戴先生之痛哭激昂(因此与宋美龄起冲突,会议中拂袖而去,后经群劝及宋美龄亦有歉意表示始已)是其著者。据余所知,丁先生、张先生、孙先生、于先生诸元老莫不主张立即讨伐,以威力迫使小张屈服而释蒋。若何应钦是当时之最受压迫者,会上既推彼为总司令主张严厉讨伐,而家属方面之宋美龄、宋子文、孔祥熙等均主张缓和以救蒋先生为上,于是不使何应钦用兵。”王此处的日记透露出,会上是戴季陶与宋美龄发生了公开的冲突。而且,当时会场气氛完全是讨伐派占了上风,和谈之主张根本不容在会中讨论。孔祥熙在13日下午的会议中“颇以昨日之决议为较严,会场中群起非之……孔退而与丁先生谈,乃告之曰:此会场之空气系在国家之立场不得不如此,若私人有何方法可尽量营救,但不必向会中报告,如果接洽能以济事,使蒋先生恢复自由,中央方欢迎之不暇,但目前不宜于会上声张等语。孔自是不以与张接洽之事向会场陈述。宋子文赴西安均谓系私人行动。”(47) 也即讨伐派已经掌握了南京中央的“话语权”??和谈只能是官方立场之外的、幕后的、私下的行动,这与齐世英说戴季陶表示只是“看大门的”,不限制旁门、后门的说法是吻合的。宋子文也说,叶楚伧多次在报纸上重复指出他“是以个人身份前往”(48)。至于何应钦未力主讨伐的原因,王谈到是由于受到传闻的压力,“又何应钦偶提前方暂停轰炸以待宋子文之折冲,立即遭戴先生面斥,何只唯唯而已。盖何亦有不得不如此者在,盖蜚语流长谓何将取蒋先生而代之,其志不在救蒋也。”(49)
宋美龄的批评确实打击了讨伐派。“戴先生请假赴汤山不问事者月余矣,闻近中并无甚重病,说者谓与此事有关。丁先生赴日照已去数日,虽主要系为中央政校事,但对于蒋之溺爱不明,亦颇不慊。居先生亦云,如此胡来,只有不干而已。何应钦求出洋而未得许可。”(50) 全没了当初舍我其谁的神气。
陈立夫也说:“自西安事变以后,戴季陶控制自己,不再大胆说话……戴先生说,他仅仅是为了拯救蒋先生,但是,某些人不理解他。他很不高兴。他不仅不愿意大胆地讲话,而且,除非蒋先生征求他的意见,他也不愿意向蒋先生建议任何事情。在各种会上,他很消极……他被伤害了。毕竟谁不读蒋夫人的书!这本书伤害了许多人。”(51)
不少论著都将何应钦视为讨伐派的代表,但从王子壮日记及其他数种当事人回忆来看,主张讨伐最力者是戴季陶,而且直到23日仍然坚持,其次是居正,何应钦因军事行动迟缓,反而是戴季陶等责斥的对象。不过,王子壮并未出席12日下午在何应钦家召开的碰头会,在这次会上何应钦主张武力解决的情况,王子壮并不了解,故其说法与冯玉祥日记有出入。这时,西安的情况不明,蒋是否安全也不知道,诉诸武力对整个国家不利,但还谈不到是对蒋别有用心。13日,宋美龄、孔祥熙等回京,宋坚决反对开战,不久之后,就有何欲乘机取蒋而代之的说法传出,何应钦就不便再极力主战了,于是出现了王子壮日记中所记载的何应钦变得比较小心谨慎的情况。其实,这也并不能完全说明何应钦就是被“冤枉”了,何应钦究竟有无异心?是否戴季陶等元老派这种横冲直撞的态度正中其下怀,乐得顺水推舟?(52) 此后发言较少并不能证明他内心对此就不积极,对何应钦的真实打算,笔者还缺乏确凿的史料,还不能作出定论。(53)
西安事变当然是以和平解决对国家民族最为有利,演成内战只能是使亲者痛,仇者快,用兵当然就是选择以内战的方式来解决,虽然蕴含有以强大的军事压力迫使张学良让步的意图,但如果军事打击得以有效实施,势必逼迫西北方面的武力抵抗,大规模的内战就很难避免了。主战派根本不理会张学良、杨虎城的诉求是否有合理之处,也明白说不能因顾忌蒋介石的安全就不敢用兵,对外患日深、内战将更加耗损国家元气的严重后果竟完全置之不顾。他们只是强调要维护国家的正统和党国的威信,迫不及待地下讨伐令,调兵遣将,使内战大有一触即发之势,这种做法,无论从哪个方面看,都很难说是一种正确的决策。(54)
主张用兵是否就是对蒋别有用心,二者可能还不能如此简单地划等号。从救蒋的角度言,摆开军事威胁的架势,将讨伐的利剑高悬于张、杨头上,并不一定是件坏事。但像居正等主张马上打、立即打、不等命令就打,似乎就有点别有用心的味道了,且已出现了为了党国利益可以不顾蒋之安全的苗头,并说蒋要求暂勿进攻的手令是在胁迫之下所写,可以弃置不理,这明显是对蒋之绝对权威的挑战。这种情况的出现,使宋美龄等人深受刺激,内心有世态炎凉之感慨,且有怀疑愤懑之情绪也是完全正常的。理智上,蒋介石可能也认为南京的军事威胁是促使张学良妥协的因素之一,但在他被囚之后一些人态度的不敬,一些人一反常态的活跃,宋美龄等人的营救活动在内部所遇到的重重阻力,以蒋氏的性格和为人,他的内心决不会毫无波澜,后来,借宋氏《西安事变回忆录》旁敲侧击、稍稍示以颜色的做法,应当算是相当克制的了。这也是蒋在事变后巩固权威、重塑形象的一系列动作之一环,从迫不及待发表对张杨之训词到审判张学良,对杨虎城撤职留任,到一再辞职休息,发表《西安事变半月记》及宋氏回忆录,一方面开始了对张杨的报复,一方面也敲打敲打党中这些满口高调、成事不足的“老同志”。(55)
从1927年4月南京政府成立到西安事变之前,蒋介石与冯、阎、桂各大派系一一交手,在党内与汪、胡的斗争也是难解难分。西安事变发生,东北军也加入了关内反蒋阵线,南京中央一批一直属于蒋最亲信的人物因主张讨伐,似也在蒋心中产生了若有若无、挥之不去的阴影。前路茫茫,蒋介石还可以信赖谁?倚重谁呢?陈诚等数名与他一起在西安蒙难的要员?宋美龄、宋子文、孔祥熙、蒋鼎文、戴笠等极力营救他出险的姻亲、近臣?1937年初从苏联回国的蒋经国?蒋介石此后最核心的权力格局和人事安排,是否受到了西安事变这一意外变故的影响(例如十几年后陈诚、蒋经国在台湾政坛的超强地位)?西安事变不仅是中国现代历史的一个重要枢纽,对于蒋介石南京政府的政治生态和政治走向,又何尝不是一个微妙转折的开端呢?
本文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得到中国台北“国史馆”协修吴淑凤小姐的热情帮助,在此谨致谢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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